韩湘生:《小 四》

2018-10-16 23:42来源:采集

  

《小 四》

作者:韩湘生

作者韩湘生 原黑龙江兵团一师三团,(曾在六师工作过)毕业于北京影视艺术学院,曾为《木鱼石的传说》《红姑寨恩仇记》《碧血宝刀》《倩女幽魂》多部影视剧,广告片配音。

日月如梭,年华流水,不知不觉时光已经过去了五十多年,那印刻在北国边陲北大荒黑土地上的足迹,以及那些刻骨铭心的故事,永远像电影一般闪现在我的脑海之中。

那是1973年的时候,我在黑龙江大五家子连队,和当地老职工一家人结下的难忘情谊。那真诚所在的故事让我永远记忆犹新,终身难忘。

那时的我大病初愈,刚刚出院,身体状况十分的不好。连队的条件又相当艰苦,食堂的伙食很差。冬天和春天根本见不到一点儿蔬菜,一天三顿几乎全是冻萝卜和冻土豆,也很难见到一点儿油腥。这时,连队一个姓孙的老职工一家看到我身体那么虚弱,十分的心疼我,就经常让他们家排行叫小四的孩子叫我上他们家去吃饭。他们家有七个孩子,生活也相当艰难,但粗粮细做,总比连队的伙食要稍微好一些。他们一家人热情善良,几个孩子都是那么懂事和听话。排行老四的小孩叫小军,聪明即伶俐,学习也很用功,和我建立了很深的感情。他们家里不管吃什么好吃的,都让小四来喊我不去都不行,每次走时小四还抓上几把毛嗑塞在我的兜里,我的心里十分感动,很是过意不去。

他们家喂了三口猪,几乎全是小四放学以后去剜猪菜。小小年纪的孩子,每天都要背着沉重的满满一口袋猪菜,艰难地在草甸子上行走而且十分吃力。有时我看见了就赶紧跑过去,帮助小四去背盛满猪菜的口袋。小四身上穿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的,脚上穿的鞋也露着脚趾头,看到这些我总是一阵阵心酸。有一次,我看到他的作业本上面都是黑乎乎的小洞,后来我才知道他没有钱买橡皮,用唾液蘸着手指,擦那些写错的字迹。我心里很是难受。第二天我让下山去团部的通讯员帮我买了几块橡皮,送给了小四。他含着眼泪,一个劲儿地说:“谢谢叔叔,谢谢叔叔。”

让我和小四之间感情更加紧密的故事,是从一头小猪开始的。有一天他们家刚抓来养的一头小猪不见了。他们一家人急得坐不安席,抓耳挠腮。这时小四哭着跑过来告诉我:“叔叔我家的小猪丢了,那可是我们全家攒了半年的鸡蛋卖了后,才买回的这头小猪呀!还没养几天就丢失了,这可怎么办呀!”他父亲一个劲儿地瞪着眼睛,埋怨小四没关好猪圈门,吓得小四浑身紧张地颤抖,也不敢回家了。我安慰小四说:“没关系,我去帮你慢慢找,如果不是让狼给吃掉,总会能找到的。”那天,天黑得很早,我借了一个手电筒,领着小四到水泡子,塔头草甸子,灌木丛……我们四处寻找,月黑风高,四周漆黑一片,我深一脚浅一脚的,不知摔了几个跟头,嘴里还不时地呼叫着:嘞嘞,嘞嘞……这时我一不小心掉进了沼泽地里的水坑里,越陷越深。我拼命地往上爬,小四吓得哭喊着,使劲拽着我的胳膊:“叔叔你可别陷进去啊!”我紧紧地抓着一丛扎根很深的小叶樟草,艰难摸索的从泥水里一点儿点儿爬了上来。我浑身上下全湿透了,阵阵凉风吹的我一个劲儿地打哆嗦。小四还一个劲儿地抹着泪水在哭,我不停地安慰着他:“没关系的,你别哭我没事的。”那天我们冒着漆黑的夜色,担惊受怕的,最后在一个草地的泥潭里找到了这只小猪。我看着小四抱着浑身是黑泥水的小猪,輾然而笑,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。

我最难忘的一段日子,是1973年黑龙江的深秋时节。小四刚上中学,有一天他和几个同学上黑龙江江边的树林子中,给学校捡拾过冬取暖用的柴火,一不小心从陡坡上摔下受了伤。当时他和家里人都没在意,休息了几天就上学去了。小四告诉我当时感觉就是走路有些疼。将近两个月后,大腿股骨头那个地方就疼得非常厉害了,走路一瘸一拐的,尤其到了晚上更是疼的厉害,常常整夜不能入睡。小四只能把腿蜷着,感觉麻木了,才能睡上一会。我那时候看到小四整个人都是面黄肌瘦无精打采的,我就把他腿疼的事告诉了老孙和小四的妈妈葛大姐。第二天,葛大姐和亲戚凑了五十多元钱,带着小四去黑河的医院看病了,诊断是严重的骨结核,股骨头周围都已经病变,加大变黑了。当时的医疗条件只能打青链霉素,再口服一种治疗结核病的药物。打针用的是和织毛衣的针一样粗,大约有20公分长的空心针。用它扎进股骨头周围,放里面的脓液和血。小四告诉我,那种痛苦就像上了刑一样。我看到小四疼得几乎每天衣服都被汗水浸湿透了,头发也打着卷,但他从不叫一声疼,一声苦,始终那么顽强的坚持着。我买了一些罐头食品,去黑河医院看过小四两次,每次我的心都如针扎一样那么难受。小四在黑河医院住了半个多月,家里又向亲戚和邻居借了一些钱,最后还是没有治好,学也不能上了,只能在家里养病。周围的邻居也帮忙四处找一些偏方,今天让他吃这种偏方,明天又让他吃那种偏方,吃得脸都绿了,端起药碗就想呕吐,却也不见一点起色和效果,疼痛依然在一天天加重。到了晚上,小四只能跪在炕上睡觉,疼痛难忍,豆大的汗珠子一个劲儿地从小四的脸上往下掉。我每次去到他家看他时,他的脸上总挂满了难过的泪花。小四哭着跟我说:“韩叔叔,我真不想活了,疼死我了,我好难受啊!救救我吧,韩叔叔!”当时我的心仿佛也在滴血,我握着小四的手安慰着他:“你放心小四,叔叔一定想办法去为你治好病的。”那时我感到道路在一条绳索上,它不是绷紧在高处,而是贴近地面。与其说它是供人行走的,毋宁说是用来绊人的。

我打了申请探亲的报告,希望连队能尽快批准我探亲。由于马上要进入冬季了连队的活并不算多,探亲假很快就批了下来。我兴致勃勃地赶到小四家,告诉了老孙和葛大姐,让他们收拾一下,我准备要带小四到北京去治病。他们一家人一直在犹豫着,怕给我添更多的麻烦 ,不肯让我把小四带走。我流着苦涩的泪水强烈地恳求小四的父母:“求求你们了大哥大姐,我给你们跪下了!如果小四的腿再不治疗,后果肯定特别严重,何况他才这么小啊!”我一遍又一遍地苦苦哀求小四的父母。就这样,在我坚定执着的央求之下,第二天小四的父母给我俩烙了很多糖饼,煮了不少鸡蛋,我们就这样出发了。

一路上的艰辛万苦,我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了。因为那时小四走路相当吃力,我又背了不少的东西,下了大客车后,我找了一个木棍儿让小四拄着,并轻轻地搀扶着他,有时候还要背着他,此时我累得精疲力尽,浑身也疼痛难忍,几乎要瘫倒在地上,但是想到能去北京大医院给小四治病,我很快就忘却了一切艰难和辛苦。

从龙镇坐火车到了哈尔滨,在三棵树我们没有出站。我伤心地哭着求了一位素不相识的,在车务段上班的上了年岁的大叔,恳求这位大叔能帮忙把我们俩送上去北京的火车。我送了他一些黄豆和榛蘑,他婉言拒绝了,但我为了感谢这位好心的大叔,还是让他收下了。经过了一路的艰难曲折,痛苦煎熬,我也在不停地,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小四,在每个火车站停车时,我都下去给小四买些好吃的,让他心情舒畅,坚强一些,好为他下一步治病增添一些勇气信心和力量。

我的哥哥在北京站把我们接回了家。当时我们家的生活并不富裕,尤其住房很是紧张。我的妈妈就把房间腾给了我和小四,自己住在临时搭盖的一间小厨房里,每天还都要去做最好吃的饭菜,让小四能够多吃一点。在这期间我带着小四到处寻医,去了北京很多知名的大医院进行治疗。经过最后确诊后,我和家人每隔一个星期就要去西苑医院抓中药,我和我的妈妈每天都坚持为小四熬中药。每天我还要用自行车驮着小四到我家附近的海淀医院(原第七医院)去扎针灸。小四也很懂事听话。他十分坚强,更十分配合医生的治疗。在北京治病的过程中小四吃了很多的苦,遭了不少的罪。他还总是不停的跟我念叨他家养的那三口猪,不知现在长什么样了,不知弟弟去剜的猪菜够不够吃?还更十分想念着他的好伙伴们,希望尽快能回到学校去读书。我亲切地告诉他:“我听医生那天跟我讲了,你的病发现治疗的早,很快就会治好的。”小四兴奋地一个劲儿地晃动着我的肩膀激动的说:“叔叔这是真的吗,这是真的吗?”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,我的妈妈也想尽办法为小四不断增加营养。那个年代买什么全都凭票,妈妈还常去邻居家借肉票,油票,粮票等来为小四变换花样的做着吃。现在回想这一切,我真的潸然泪下,特别感谢我们的家人和我的妈妈。在我们大家的共同努力帮助,和小四自己的坚强毅力下,他的病在北京彻底治好了。

小四喜不自胜,脸上流露出幸福的笑容,他跑出我们家的院门,高喊着狂跳着,滴滴幸福的泪花在温暖的阳光照耀下晶莹闪动。他扑在我母亲的怀里,一个劲儿地呼喊着:“奶奶,奶奶,我的好奶奶!”

这么多年过去了,那些湿漉漉的故事,那些难忘的真情厚意,黑土地上那些沸腾过的青春浪花,永在我心中涌动。那些北大荒黑土地深沉的记忆,是我心中永远抹不去的痕迹。它是我生命中恢弘的交响乐,超越时空,甚至超越我的生命。黑土地上的热血青春,将是我们永远超世纪的话题!

后记:小四的腿治好以后,一直生活在垦区,为黑龙江垦区建设发展贡献着力量。他学会了很多科研技术,不断散发着自己身上的光和热,为繁荣富强的黑龙江垦区勾画着斑斓色彩的美好篇章!

2018年9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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